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冻土测量员
作者/邹波	来源:《生活》杂志 日期:2007-4-23 14:40:23 点击:

驻守观测站的人，似乎话已说尽，让我觉得自己是最后一个面对他们的媒体，
他们像小说《黑暗的左手》中那些一起旅行的异星球的人，
或者是长期的共处反而使他们厌倦了彼此交谈——“每天干完活，只是更沉默”。
“……观测是个良心活。有时你朝温度计哈口气，都可能导致数据不准……可这数据，对公司是命根子。”
邹林立清楚数据的重要性——专家们的函数由此而生，牵涉到铁路的未来。
专家们的自信、雄辩建立在对这些数据的信任，不能拆了他们的台。

他想加固整座城市
铁西北院不大好找，藏在中科院许多研究所与宏大的铁一院之间某个地方，在闹市中，除非你说要找“那旧冷库……门前狮子旁总有个修鞋的哑巴”，可能让指路的明白些。

冻土实验室已废弃多年，却仍不断渗出寒气，简直使整个铁道部西北科学院感觉比周围单位的温度都低一点，不知者以为寒流就在当头。

寒流在兰州是好消息：接着会是蓝天——平日阴天还是居多，能见度颇低，像个撒谎的城市，与我在甘肃南方的山里所见不同——在陇南，车祸第二天早晨我接到昌法和尚问候的电话，当时一面听见他的声音，一面看见对面山上正打手机的他，十分吻合，那简直是一个人心口如一的写照。

兰州的天气估计总也没那么通透玲珑。

这次我来铁西北院了解冻土，却先偶遇了研究滑坡的王桢工程师，他几乎要拨开污染的大气，让我看满山的古建筑，“这里，那里……”

兰州的南山北山充满了古建筑，若非污染，本来一览无遗，比土山之间翻修的城市显得“人文”，古代的兰州在山上，在时间中也更稳固——纵然甘肃的黄土，比陕西的黄土颗粒更粗、更多缝隙、更不可靠。

目前他们正在河边抬升塌陷的“黄河母亲”塑像，不久前也把山上白色的斜塔扶正了。

雕刻土的人并不珍惜自己，东方建筑似乎少有想传世的……但许多古老的土木建筑还是被后人刻意留下来——王桢主持过许多文物保护项目，只要别人请他，他总是尽力将那些看来留不住的东西通过工程固定住，如照片保留生活的瞬间。
 
“再远是敦煌北石窟、延庆古崖居的加固，三峡库区滑坡，川藏公路泥石流的预防工程、还有许多一开头就选错了坝址的水电站……”

年轻时他徒步走完了中国许多铁路，地质工作者眼中的铁路是一个密集的地质评价的数列——

“宝成铁路我一个枕木一个枕木数来，穿过火车穿越的古海洋的岩层，几乎每个枕木路基情况都不同……那时治安好，在中国徒步考察虽然辛苦，但是并不危险……”

两年前北京戒台寺的滑坡治理是一次历险，“不是地质，是社会更复杂了……”——山上是古老的寺院，山下是日益掏空的小煤矿，有时小煤矿的入口开在矿主家里——此事牵涉许多利益，工程队被当地人围困、勒索——他们自身既是矿主或矿工，又是滑坡的受灾者——戒台寺旅游业收入分红也有份，令人惊奇的是，矿主和矿工团结成一个利益集团——械斗时有人拿哨棒问王桢：“你要哪条腿？”

“从工程角度讲，两条腿都要……”

工程最后只局限在戒台寺的保全，并不深广，远小于滑坡的面积，周围的村落和那位隐居老画家的住宅他没有办法顾及，但寺庙恢复得很成功，戒坛的地裂被修补，和尚们合上巴掌，重新安心等待受戒。

工程似乎是围着庙打下许多桩，穿过滑坡层、含水层、穿过明清煤矿的采掘层，当代的采掘层，由此惊醒了大小矿主……有矿主甚至倒打一耙，认为是王桢的工程造成了家里的裂缝，至今仍在威胁他。

“整个马鞍山都在继续滑坡，山体下部都空了，还在继续采……”

听王桢的口气，只要有可能，当地允许，他仍有激情加固整座马鞍山，北京的西部山区，整座城市，整个大陆，口气类似阿基米德，他的梦魇是有一天山完全塌了，这一带只剩那些扎根大地的柱子和被他固定着的、悬空的庙。工程之外，任凭洪水滔天。

他所处理过的建筑，都有点像意大利普雷佛耶奥隐士居所——一个个在乱世中自存的小恒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