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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火的河流
作者/刘晋锋	来源:《生活》杂志 日期:2007-10-15 11:24:34 点击:

他在这块土地附近的村庄出生，已经过了60多年。1958年建水库时，他在场；每隔几年，他会看到干瘪的册田水库里突然丰盈几天，那是要往官厅水库送水了。水库里的水最多的时候是什么样子？他把手一直指到我们看不见的地方，又指回我们脚下。我们踩着的这块沙地，曾经也有清水流淌其上。而现在，这河床上被盛夏的烈日炙，如同失了火一般，水干了，裸露出沙地。这是意外的“收获”，他除了耕种村里分配给他的土地之外，顺便也到这沙地上来播了种，长成眼前的幼苗。

“没有水，不好长。”他说，锄地也不热心，尽管熟练——有如凌波微步一般在地里穿行，刨松了土但丝毫不会伤到幼苗。这幼苗的命脉在于雨水，“下了雨就来锄地，不下雨就不锄了，反正它们也长不起来，天太旱了！”

他的姿势几乎永远都是一只手的手掌向下搭在锄柄的顶端，另一只手趴在这只手上，如果我们不与他交谈，他就不发一言也无表情地凝望着远方。他会说以前的水有多宏伟辽阔，现在的水闻起来都有味道了，但也仅此而已，不会有任何抱怨，你从那微长的花白胡子、厚的嘴唇、深陷的嘴角纹路里看到的只有“逆来顺受”四个字。

捷克一定也有这样的人，不然博·赫拉巴尔不会写下那样的句子：我要永远站在我喜欢的那些人一边；那些没有主心骨的、普通的失了业的、倒霉失败的人一边；站在那些现在虽不是，但已经接近最底层的人一边；站在孩子们和美丽的姑娘们一边；站在住着破旧房子和废弃的车厢里的人，没有多少文化的人一边。也许正因为这样，他们才热爱普通的东西和谈话，他们在这世界上没有剩下任何别的东西，只剩下节操、荣誉感，还懂得害臊，结结巴巴说不出话，当有人直瞪瞪地望着他们时，他们还会手忙脚乱不知所措，可他们倒是会在园子里种土豆、萝卜和喂猪……

我们的车离开册田水库，去往大同市。路上，大家都默默无语，突然有人欢喜地惊声尖叫起来：“看！奶牛！”

一片草叶稀疏的土地上，几头黑白相间、身形庞硕肥美的奶牛或站或卧、或垂头食草，漂亮得非同小可……怎么它们始终都一动不动？

哦，假的，是雕塑！

救命的水

高高地一字排开的电线杆尽头，一枚橙红的火球落入灰黯的烟雾中，还有高昂挺立的烟囱在孜孜不倦地朝它喷吐烟尘。大同市沉入它2007年7月13日的傍晚了。有几个人用绳子穿了几只小乌龟吊着，站在大同市的高速公路出口，四面吆喝。

大同市正在流行一种绿色的机动车，介乎出租车与三轮车之间，趴在街上像一只只潜伏的绿虫，开动起来就会噗噗地冒烟，整车的机械零件都联合起来大声地发出苦涩的噪音，狠狠地刮人的耳膜，再钻进五脏六腑去磨蹭。

一个不留神，汪永晨已经带来一只“绿虫”，她兴高采烈、浑身是劲地朝我们招手：“天就要黑啦，我们让他（小出租车司机）带我们去找那些污染严重的厂子。”说着一头钻进“绿虫”，突突突地在前面开路了。50多岁的汪永晨是环保队伍里著名的“超人”，她似乎精力无限，可以不吃不睡地连续工作，几乎从不生病。

“快把窗户摇上，打开空调吧！”车刚刚离开市区，我们就都嚷嚷起来。尽管路边锈蚀斑斑的残破楼房、大汗淋漓的鸡翅在烧得红彤彤的煤炭上烤得吱吱作响、烧烤摊上的烟雾缭绕得如梦似幻、污秽的垃圾东倒西歪地堆着……这一切都是我们不陌生的场景，在中国的任何一个小镇、甚至任何一个城市的角落都能看到。但那掺杂了煤粉的烟尘还是把我们呛得连连干咳，看人家路上的本地人，不管男女老幼，慢悠悠地走，安闲自在、吃喝不误。

仿佛世界到这里就只剩下黑、灰两色。被轧坏了的地面、沾满煤灰的大卡车、包括穿着各种颜色衣裳的女人与小孩，不知是不是因为我们的车窗上沾满了灰渍的缘故，透过玻璃望去，觉得她们浑身上下也都蒙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铅灰色。

“我再也不来这个鬼地方了！”为我们开车的陈伟抱怨。他是中国社会科学院的研究员，上一次他说这个话是在宣化——我们站在鸡鸣山顶上往远处看，发现一个烟雾升腾的地方，简直是传奇里描写的地狱。走进宣化城，就好像进了一个正在疯狂生产的水泥厂，大白天地看不清几米之外的车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