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勇气
作者/晏礼中	来源:《生活》杂志 日期:2007-12-14 10:50:52 点击:

方娇仙，83岁，金华市骛城区竹马乡联民村村民，18岁时感染细菌，57岁时腿部溃烂严重，被迫节肢
 
面对真相需要多大的勇气？

一

泥泞的小路通往那间没有门也没有窗户的小屋。昏暗的光线下，一个瘦骨嶙峋的老人瘫在自己的小板凳上。屋内弥漫着浓重的臭味，像是某个角落藏着腐尸，令人作呕。

老人用颤抖的双手打开右腿上裹着的塑料布，剥开里面的报纸和粽叶，那条腿便露了出来。膝盖以下都烂掉了，血水顺着骨梢和腐肉往下滴。苍蝇越来越多，嗡嗡声不绝于耳，让人头皮发麻。

被苍蝇包围的老人叫华庆云，1922年生人。1942年9月的一天，他和父亲上山砍柴，回家后，发现腿上起了一个泡，有点痒。他以为是树枝划的，没在意，到了夜里，腿突然肿了，火辣辣的，接着便烂开了花， 黑色的肉一块块往下掉。父亲的腿也烂了，村子里二十多人的腿同时都烂了。五年后，父亲死了。他家穷，医不起腿，不穷的人家医得起，却也医不好。曾经壮实的他不再是家里的劳力，母亲每天一个人下地，干活养家，还到山上采草药给他敷腿，帮他止疼，但腿总是烂着。他一辈子没碰过女人，散发恶臭的烂腿和让人绝望的贫穷让他打了一辈子光棍。十几年前，年迈的母亲去世了，他开始靠国家一天2元钱的低保和邻居的施舍活着。后来，他右腿的下半截烂掉了，他手里拖着烂掉的腿爬到屋后的厕所，把它丢进爬满蛆的粪坑，看它沉下去。他再也站不起来。

李晓方到他家时，他正重复着每天唯一能做的事—坐在小板凳上，抱着自己的烂腿，在无尽的痛苦中，等死。

二

听这故事时，我手里捧着李晓方刚从书柜里拿出的一本名叫《泣血控诉——侵华日军细菌战炭疽、鼻疽受害幸存者实录》的画册，他指着封面上那个眼神空洞的老人说：

“这就是华庆云。2002年9月，就在我采访后的一个星期，他死了，他的邻居告诉我他去世时眼睛还睁得大大的，那只烂腿上的血水还一滴一滴地往下滴。”

我看了一眼封面上那条布满了苍蝇、滴着血水的腿。我只看了一眼。眼睛后的神经似乎被某种东西扯着，一阵阵，隐隐作痛。我闻不到腐尸味，我甚至还有一些心理准备，可当这张照片猛然间呈现于眼前，我还是没有勇气再去看第二眼。这样的画面，只需一眼便足以令人恐惧、恶心和脸部发麻。

然而，我告诉自己，必须克服这种恐惧，尤其是在李晓方面前。

他是这本画册的作者，这些照片的拍摄者。从2001年初开始，这个南京军区某部的新闻干事利用业余时间深入浙江、江西两省20多个市县的800多个村镇，自费采访了200多位侵华日军细菌战炭疽、鼻疽细菌受害幸存者，拍摄了3000多幅照片，并将其中百名受害老人的200多幅纪实照片、老人自述受害经历和中外专家的有关调查报告编著成我手中的画册。

四年里，他在臭气熏天的环境中，寻找光线，选择角度，调整焦距，按动快门，用简短的方式记录这些老人悲惨的一生。

对于任何人来说，这种主题的拍摄，勇气无疑都是最可贵也最缺乏的品质。这个36岁的男人既然有勇气去拍摄，我又怎能在照片前就表现出自己的反感和恐惧呢？即便恐惧是人的某种天性，但想想那些受害者，面对这位眼神中透着坚定的拍摄者，似乎没有理由不去克服恐惧。

三

李晓方清晰地记得五年前的那个下午，他从华庆云家出来。

森森的白骨、血肉模糊的腐肉、密密麻麻的苍蝇、空洞而绝望的眼神..一连串的画面在他脑袋里闪过。他仰起脸，天空瓦蓝瓦蓝的，阳光很刺眼，他试图想点别的，可发现自己办不到。那些画面始终翻过来，倒过去，在他脑袋里不停地蹦，让他喘不过气来。

他是一名军人，1989年入伍前，曾是一名医专学生。学医的背景和部队的磨练并没有帮助他克服第一次见到这种烂腿时所产生的不适感。他不敢相信世上竟还有如此不为人知的痛楚。一连好几天，他都不想吃东西， 一种泡沫状的液体似乎在他喉咙里涌动。牙齿时常莫名其妙地嘎吱作响， 让他很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