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勇气
作者/晏礼中	来源:《生活》杂志 日期:2007-12-14 10:50:52 点击:

那天下午他又跑了前溪河、后溪河、吴店、罗大门、大社堂、溪塍、张家、罗店村8个村庄，找到了3名受害幸存者。一个国庆节下来，他晒掉了几层皮，骨头也快散了架，却无比欣慰，为找到的那15名受害老人而欣慰。

五

欣慰的同时，他也陷入无尽的忧伤。每位老人的口述他都听不下去，但却必须记下来。摘抄一些自诉如下：

申子娥 女（1915～ ） 农民 金华市金东区雅畈镇二村

“ 我27岁时（1942年7月） ，看见日本鬼子的飞机把一些棉花和鸟毛状的东西投下来。飞机飞走后，我和村子里的伙伴们去看，回家后，我的腿上就起了个疹子。第二天，成了个大水泡，不痛，有点痒，夜里开始发烧、起泡的地方红肿得很高，并突然发黑变烂，与我一起去的伙伴有5个同时烂了腿。从此，都再没好过。我的脚烂了一辈子，臭了一辈子，现在为了止住烂腿的疼痛，每天要上两次药。我现在吃不下饭，整天昏昏沉沉的，我感觉自己快要死了！真的，我快要死了！”

方姣仙 女 （1924～ ）农民，金华市婺城区竹马乡联民村
“ 16岁那年，在日本鬼子来的前一天，我和家人到附近的山上躲了起来， 才没被鬼子糟蹋，来不及跑的几个小伙伴都给鬼子糟蹋死了。18岁时（1942年7月）鬼子走了，我的右腿起了一个泡，几天工夫就烂了好几个洞，整条腿都臭了，苍蝇围着我嗡嗡地叫，爱美的我整天把烂腿用布紧紧地缠着，再热的天也不敢把裤腿卷起来，见到人都不敢抬头。我自杀了两次都被好心人救了下来。烂腿使我40岁不到就失去了劳动力，57岁那年我瘦得还剩50多斤，整天昏昏沉沉感觉快要死了，家里人把我送到医院，锯掉了右腿才保住了这条老命。”

徐丙翠 女 （1931～ ）农民，浙江省丽水市莲都区碧湖镇

“ 11岁那年（1943月9月） ，日本鬼子一夜间全部跑了，我们村子和周围村子却突然间流行了瘟疫，好多人突然就暴病死了，几乎家家都有人死，有的一家死了好几口，每天都能见到出殡的棺材。我父亲也死了， 尸体好几天都没找到，因为尸体太多了。整个水稻成熟了都没有人割。那时候，很多人开始烂脸、烂腿，甚至全身都烂。一天，我在山坡上嘴巴被树枝刮了一下，就起了个红疹子，感觉有点辣、又有点痒，没几个小时，我的嘴巴就一下起了好多水泡，水泡很快变黑，肿得很凶，并开始腐烂，黑黑的毒水直往下流，第四天我的嘴唇就全部烂掉了，牙齿、牙床也连同血水往下掉，最后我只剩下三颗牙，痛得我死去活来，在地上打滚。从此，我的嘴巴成了一个洞，说话连我家人都听不懂，吃饭只能喝稀饭，菜捣成糊才能咽，吃东西再也不知道味道。直到现在我才知道这都是日本鬼子造的孽。”

柳木水，金华市浦江县白马镇村民，12岁时烂腿，后来2003年被迫节肢

吴学龙 男 （1935～ ）农民，金华市婺城区罗店镇红岩村

“我永远不会忘记1942年7月的一天，因为这一天改变了我的一生，让我一辈子都生不如死。那天日本鬼子的好几架飞机在金华市城郊丢炸弹，我吓得拼命跑，有两个炸弹就在我身边的小河里爆炸，数米高的水花把我全身淋湿透，我哭着一口气跑回家。第二天，我的两条腿突然各起了一个疱，肿胀起来，第五天肿胀的地方开始变黑变烂。当时村子突然烂腿的十多个，现在烂腿还活着的就剩下我一个了。 60年来，我的腿每天都在痛，不停地流脓、流臭水，遇到冷和热的天气，就痛得更厉害。我一辈子没睡过好觉。我想，当初要是感染鼠疫死了该多好啊。”

李妹头 女 （1928～ ）农民，金华市婺城区汤溪镇城隍殿街18号

“在我15岁那年（1942年7月） ，日本鬼子的飞机飞来飞去，到处轰炸， 吓得我直往床下躲，我们镇上每天都能看到死人，我从一条漂着尸体的小溪趟过后，腿上就起了个水疱，到了夜里整条腿肿了起来，开始发黑， 第四天就烂了，一直到现在。我在小镇上做了几十年小吃，因怕别人看到我的烂腿后不敢再吃我的小吃，所以从来不敢把烂腿的事告诉别人，也不敢去就医，一年四季我都穿着厚厚的裤子，无数次我想死，但未成年的孩子，使我必须活着。60年来，知道我烂腿的人没几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