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勇气
作者/晏礼中	来源:《生活》杂志 日期:2007-12-14 10:50:52 点击:

这些口述者就露着自己散发着恶臭，吸引着苍蝇的烂腿，坐在李晓方的对面说给他听。这样的口述还有200多个。

七

“‘烂腿村’的故事非常重要，因为它最终证实日本确实针对中国军队和平民，有意撒播生物剂作为武器。它还表明，这种撒播不是简单的控制范围内的‘田野实验’ ，还是一种以一个省的人口为目标的大规模杀伤性武器的攻击。事实上，‘烂腿村’说明这种攻击是成功了，造成了成千上万严重的病例，也引起了成千甚至上万人的死亡。”美国医学历史学家、微生物学家、病理学家马丁?弗曼斯基博士看完图片后告诉他。在2001年到2005年的四年里，他天天想着的只有一件事，出这本画册。为了图片的质量，他借了5万块钱去买专业相机。投了血本，就得把这事儿做成做好，他这样为自己下决心。积蓄花光了，他便跟朋友们借，四年下来，他为这事儿花了40多万。

2005年的6月15号，印刷厂给他打来电话，说画册印好了，他握着电话， 掉了泪。他不知道是应该激动，还是难过。他渴望快点让人们看到这本倾注了自己四年心血的画册，可他却没办法把它们从印刷厂拿回来。因为尽管画册是作为中央文献出版社“重要书目”出版的，尽管它的扉页上印着“纪念抗日战争六十多年” ，可印刷费得他自己掏，而他再也没有钱了。画册是半个月以后拿回来的。一位村办企业的老板替他付了印刷的尾款。这位老板对他说：“我们的企业不用你宣传，画册拿回来，给这些老人所在地的领导都寄一本，让他们都来关心这些可怜老人。”这话，让他泪流满面。

在画册首发式上，他将150幅照片和底片无偿捐献给浙江省档案馆。有人问他为什么不卖？他说：“我的目的只有一个，认定侵华日军细菌战实施炭疽、鼻疽这一铁定史实，让历史铭记。”

六

每次离开，老人都会在门边向他挥手告别。几十年来，这是唯一关心他们苦痛的外人。每次回头时，他总能看到那些无奈而感激的笑容。他不知道下次再来，是否还能见到他们。但那些臭不可闻、惨不忍睹的老人闻得越多，睹得越多，他便觉得越离不开他们。2004年2月28日，他第5 次来到受害幸存者童樟花的家，躺在床上的童樟花已经神志不清，瘦得蜷成了一团，看上去有点怕人。有人对童樟花说：“看，谁来了？”童樟花看了他一眼，动了动腿部还缚着一大块纱布的炭疽创口。他含着泪颤抖着为老人拍了一生中最后的照片。老人的眼神里似乎有某种期待，但只是吃力地动了一下脑袋和烂腿，昏睡了过去，再没醒来。调查中，他时常遇到类似的事情，每次都让他的心隐隐作痛。

他心里总有种说不出的滋味，他不知道应该为他们高兴，还是替他们难过。他的到来似乎是他们等待已久的，他们等待着他为自己留下这世间最后的样子和一些话，然后好匆匆离去，离开这个让他们眷恋也让他们生不如死的人间。有时候，他真希望自己能相信某种宗教，这样的话，无论进天堂还是上西天，他都能清晰而明确地为他们祈求点什么。可宗教信仰对他来说，是那么的虚幻而遥远，他是军人。

他心里清楚这些老人离开的速度。他在进行真正意义上的抢拍。他不得不给自己绷紧弦，因为一旦纵容自己过一个陪伴妻子的周末，那些老人便有可能在痛苦中永远沉默地死去。他希望留下更多老人的图像和他们的遭遇，做更多历史文献性的工作。他时常感觉自己得到的比付出的多。他相信自己得到的是让世人知道了还有这样一群受害者，得到的是历史的感谢。对他来说，这是一生最大的收获。为这样的收获而付出的那些体力和金钱，又算得了什么呢？

他已经不属于他的部队、家庭和他自己，强烈的使命感催促他一次次地出发，与时间搏斗。

王选出席了他的首发式。这个为了民族尊严一直跟日本政府较量的女人让他敬佩。后来，王选每次去日本，都带着他的这本画册，给右翼势力看，给专家、给学者看。王选回来告诉他，日本人虽然对画册的出版很不开心，但还是认可了这件事。听了这话，他很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