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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原上的香柏树
作者/刘晋锋	来源:《生活》杂志 日期:2007-9-14 13:50:22 点击:

格茸吹次自始至终都不曾抬头一下，假装这一切与她没有任何关系，看不见听不见，只握着铅笔咣咣地在已被揉得发毛发黑的作业本上狂书。我去握她的手，企图强制停止她的逃避，要她正视、抗争这伤害，她以极大的力气挣脱我，奋力钻回重复抄写的封闭世界里去。

有些人——包括我在内——本性里其实并不相信和谐完美的状态，我们会感到那是因为还没有进入生活的本质。但如果不是亲历这一场残忍的小事件，我这初来乍到的过客大约还迷迷瞪瞪地恍惚在异域的明媚天光中，以为人与人之间的伤害会在这个峡谷里的小山村突然停住。这里，虽然是云南省内，但是，这片高原上的土地、这土地之上清透的蓝天以及近得仿佛触手可及的滚滚浓云，这群对神灵顶礼膜拜的人群，莫不令我感觉有如身处世外桃源。

就连这个正借用村里黑陶公司的楼房上课的汤堆小学，也处在一种与天地共融的祥和氛围之中。因为基本上使用的是楼房的走廊，所以只要把视线从课本移开，就是“宠辱不惊闲看庭前花开花落，去留无意漫随天外云卷云舒”的境界。

我们去的那几天，正逢村里请喇嘛在黑陶公司三楼念经求雨，每逢休息时间，那些十几岁的、袍子下穿印着乔丹头像的运动衫的少年喇嘛就会冲下楼来，和学生们打打闹闹地玩在一起，来帮忙照顾喇嘛饮食起居的村民们便慈祥地坐在栏杆上，笑嘻嘻地望着他们的后代—这个小村庄，每户人家都会送一个孩子去当喇嘛，然后送其他孩子去上小学。而基本上来说，村里每个家庭之间非亲即故。

贫富差距在汤堆村毫不显著，学生之间并无物质上的攀比。如我们所见，这些年幼孩子之间施以伤害的起因是以学习成绩好坏论英雄，而考试成绩有时候会给人一种与个人前途挂钩的假象。

孩子们不知道，他们或许并不需要如此在意考试成绩。因为，我在成年人那儿听到的现实是：迪庆州的大多数学生小学或初中毕业之后，都无法或者没有经济能力进入更高一级的学习，他们首先面临的是生计问题。

欧阳光

你们长大了想做什么？

我免不了地想问这些藏族孩子有关梦想的问题。

“医生！”“老师！”“科学家！”“作家！”从1980年代到现在，但凡是中国的小学生，几乎都会此般回答，这些教科书上的体面职业。

只给我留下汉族名字、隐藏了他的藏族名字的学习委员王涛甚至说，他要当哲学家。包括被众人认为是即将休学回家的格茸吹次，也说她会继续上学。

四年级的班主任欧阳光每天中午都不慌不忙地在他的宿舍里煮一锅米粉，当作一天的饮食，他是体制内的、拿公粮的教师。在教师宿舍对面的三层新楼已经盖好，县教育局的领导下午来视察过后，第二天就能让学生搬到新教室来。他们已经在黑陶公司的木楼里借租教室有大半年的时间了，每逢黑陶公司要开会或者是喇嘛来诵经，学生就没法好好上课，而云南社科院执掌在此实施的“乡土知识教育实践”也不得不随之取消，欧阳光对此也不特别遗憾，毕竟，学生考试成绩的好坏才是衡量他工作业绩的硬指标。

1976年出生的欧阳光在上学时，还没有遇到他的学生目前面临的问题。他念书时，是只要上过学就一定能找到工作。而现在，全国大学生都就业难，能找到的工作就是去香格里拉当个服务员、运输工之类，“工资少，又是吃青春饭”。汤堆附近的村庄里据说有一个家庭出了兄妹两个大学生，但都找不到工作，只好回到家中吃白食，还瞧不起干农活的—这个故事打击了好几个村庄的家长。

有代表性的、获得广泛认同的现实分析来自孙诺七林：“让孩子读书是件好事，但我们也要看到现实，我们这个地方读书，不可能像有的地方那样靠它吃饭，什么事都是要靠自己的双手。靠我们的土地，不现实，因为高原气候冷，再怎么辛苦一年也不可能收几季。所以，最起码我们要懂得适合自己地方生存的知识。像我已经50多岁了，当年我们村里一起读书的有十多个，大多数人现在还是在农村靠种田、靠手艺生活。现在我们全村1500多人中，80%的娃娃读书后都是回到村里干活。我虽然没有念过书，但我能靠手艺养活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