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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原上的香柏树
作者/刘晋锋	来源:《生活》杂志 日期:2007-9-14 13:50:22 点击:

汤堆小学三四年级的学生就此在家长和老师的指导下开始学习陶文化，并亲自动手制作黑陶了。在这个教育实践中，项目发起者、云南社科院研究员郭净和章忠云的企图心并不止于帮助学生适应环境，他们的愿望是，一方面让学生在接受现代教育的同时，掌握乡土知识，以备将来谋生之需，一方面，在这些藏族小孩的心目中建立云南藏族的传统知识树，带着他们认识周围的资源、学习如何与环境共处、树立对世界的看法，学习如何建立社会关系，甚至制造陶制品也有个动听的说法：“如何创造艺术？”

但，学者们更大的企图心是推动社区教育，以当地小孩为引子，唤起整个村庄对本民族文化的情感。实际得到的反响不好也不坏：家长们感到奇怪：“为什么老师带着学生到处乱跑，不在教室里好好上课？”由孙诺七林担任课外指导老师来教学生做黑陶时，家长们抱着手在旁边疑惑地看，待到孩子们开始动手做黑陶，所有家长都涌过来，七嘴八舌地指导自家孩子，郭净见到了，在一旁偷偷地乐。

“我想当一个作家，写家乡的黑陶。”这是我从一个三年级小朋友的嘴里听到的唯一一句热爱家乡文化的话语，其余的时候，他们试图跟我谈论“周杰伦”、“杨丞琳”、“李宇春”电视令偶像的势力波及世界的任何一个角落。即便是汤堆村最不遗余力弘扬藏族传统文化的孙诺七林，每天劳作之后的主要乐趣也是看电视，他最爱看的是共产党解放中国的主旋律电视剧或者电影，每每跟爱看动画片的孙子争抢频道落败下来，孙师傅就气鼓鼓地早早上床睡觉。

由外力推动的变化总是缓慢，而这种介入式人类学研究是否干扰了当地的自发式发展？难以评判。我们赶往另外一个地方：德钦。听说那儿是由几个藏族小伙子自发成立文化社，保护本地区特有的生态环境，传承本族文化。

木梭

扎西尼玛的儿子，十二三岁，睫毛淡而长、脸红到脖子根，钻到桌子底下—他爸爸、还有他爸爸的朋友们在不停取笑他。

“他叫什么名字啊？”扎西尼玛对我们说，“他有好多名字，活佛给他取的藏文名字，翻译成汉语的意思是大智慧，但他，哎呦，沉迷女色，天天跟小姑娘玩。”

“大智慧”愤怒又害羞地从桌子底下钻出来，张张嘴正要反驳，斯朗伦布雪上加霜：“你这没用的，我们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早就交上女朋友了。”还向扎西报告了“大智慧”昨天晚上打电话给他的事情：“他说，我爸爸在写诗，你来陪我看电视吧。”

扎西尼玛是德钦县卡瓦格博文化社的诗人，和全国一样，德钦县写诗的人也寥寥无几，被称作诗人的时候，扎西尼玛会连连否决这顶大帽，不过，“我们最近一期的刊物《回归》里面刚刚刊登了一组彝族人写的诗，非常好！”

话题被引向诗歌与文化。在我们的面前，是一锅烧得黄澄澄的鸡汤，汤里迷迷糊糊地扔满了土豆、菠菜、粉条这桌子，以及周围的墙壁、隔断空间的木板上都结着陈年的油垢，门背后挂着几块熏得发黑的腊猪肉，喝藏族人的血长大的苍蝇围着它们悠悠地盘桓。

可围绕这圆桌而坐的人，是德钦县卡瓦格博文化社的核心成员：斯朗伦布，社长；木梭，民间文艺与佛教研究专家；扎西尼玛，诗人；文化社最早的成员钟华他们相互喜欢：扎西尼玛称斯朗伦布为“美先生”，斯朗伦布的手机里把扎西尼玛的名字定义为“牛魔王”，木梭风度翩翩端坐桌旁，穿着藏袍戴毡帽，不知什么时候突然开口了，讲藏族人的“马赞”：“马赞”就是赞马，这是当地结婚仪式中一个迎亲送亲的过程，有一个马队，包括迎亲的使者和送亲的使者，一路上要互相对唱，遇山唱山，涉水唱水，过桥唱桥，迎亲的人若对不上来，送亲的人就不走。特别是到了新郎家门口，迎亲的人要唱下马词，请求送亲的人下马进门，但是送亲的人为了显示自己学识，或者为了显示女方家的地位，会问很多问题，你对不上来他就不下。曾经有一次人骑在马上马都站不住了，直接就趴地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