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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当看到穿着艳丽民族服装的青年男女在布达拉宫前对着镜头展开了笑靥, 我的父亲是第十世德木活佛。德木活佛属于西藏佛教活佛系统中相当重要的一支,所谓“拉萨四大呼图克吐”之一。 很多人疑惑,一个活佛怎么会摆弄起相机这样的小玩意。 父亲爱好广泛,不仅仅是相机,什么收音机、电话机呀,他都折腾。还有给佛像渡金,木匠活,他都沾边。那时候拉萨还没通电,他也不知道是从哪儿学来的,他就想:怎么能接起电? 在西藏,父亲是最早沾摄影的。 每当看到穿着艳丽民族服装的青年男女在布达拉宫前对着镜头展开了笑靥,我就想,谁能知道,摄影这门艺术最初传到高原的时候,却像瘟神一样被人诅咒和厌恶。
由于交通闭塞和迷信思想的束缚,西藏长期处于几乎与世隔绝的状态。当电灯、汽车、照相这些新鲜玩意儿在西方已经普遍推行的时候,西藏高原尚毫无所闻;偶尔有人提及在国外的科学见闻,也往往被视为是“森布”(鬼怪)作法,不免令人毛骨悚然。我在国外看到过几张1904年英军入侵西藏的照片,大概是高原最早的摄影活动了。不过当时西藏人还没有想到世界上有照相机这种“怪物”,侵略者偷偷按几下快门就溜了,没有在社会引起轩然大波。 又过了7年,辛亥革命推翻了满清王朝的统治。一些西方探险家趁机陆续进入西藏,人们才开始相信照相机确实存在的,探险家们为了便于开展活动,极力拉拢政教上层人物,而拍摄肖像就是一个重要的手段,不过,社会上都认为照相会挖去人的魂魄;无法再生人世;摄影师要把照片拿到国外去施放咒术,使被摄影的人死亡或者遭灾,除个别胆子很大的“亡命徒”外,大多数上层人士仍然不敢领受外国人的“盛情”。
1912年,一个欧洲人提出要给我的父亲拍摄一张肖像。德木·丹增嘉措是有名的丁吉林寺的呼图克吐,十三世达赖的表弟,在政教界享有显赫的地位,自然成为外国人极力讨好的对象。当时,我父亲年仅12岁,虽说被奉为尊神,但用现在的话来说,到底还是一个不大懂事的娃娃,没有那么多顾忌,出于好奇,就欣然应允了,拍照那天,从殿堂到大门都铺上了华丽的地毯,父亲穿上了呼图克吐的全套服装,庄重地坐在太师椅上,等着享受那当时一般人都无权享受的荣光。大概是胶片感光速度太慢,殿内光线也不大好,欧洲人架好相机以后,要求侍从喇嘛用绳子把我父亲捆绑在太师椅上,以免他在照相时晃动头手。在那个社会里,对活佛只有顶礼膜拜,谁个敢把他捆绑起来呢?个个都吓呆了。欧洲人怎么解释也白搭。管家认为他有意亵渎尊神,是大逆不道,当场一顿臭骂,把欧洲人撵出了寺庙。——几十年以后,我父亲提起往事,还感到滑稽可笑。不无遗憾地说:“如果当时忍耐一下,倒可留下一张难得的儿童时代的小照哩!” 没想到十几年以后,我父亲,这位当年纵容管家撵走摄影师的活佛,自己竟对照相爱得入迷,成为西藏的第一代摄影师。 1913年初,我父亲因为倾向祖国,曾资助清军入藏,被分裂势力没收家财,解散寺庙。但是,因为与十三世达赖有亲戚关系,仍然过着较优裕的生活。只不过脱离政界,在拉萨西北的巴日库一个山洞里习经修行。出于一个极其偶然的机缘,他在这里遇到了一个会照相的尼泊尔商人。这个商人的名字,我已经忘却了。父亲曾讲起他的故事,因为很有趣,至今还记忆犹新。
上世纪二十年代初叶,尼泊尔商人带着一套照相器材来拉萨开设照相馆,由于市民怕被摄走魂魄,价格又极昂贵,生意十分冷落。不久,他就病了,病到无可救药。按照他故乡的习俗,死者的最后一口气是不能断在家里的。眼看命在瞬息,家人连夜雇人用木板车把他抬进了天葬场,都以为他已经死了,不料山上清晨的凉风一吹,这位商人竟苏醒过来。他四面一看,方知是天葬场,既伤心又害怕,不等天葬师的斧头向他砍来,立即顺着山脚向巴日库方向逃命,在那里遇见了正在山洞修行的德木活佛。已经送进天葬场的人,自然没有人乐意与他居住,回拉萨是不可能的了。很同情他的遭遇,父亲就留他在山洞里度过了他的后半生。最初他到山洞不久,托人带信给他的妻子,不久一个藏族女人悄悄送来他的全套摄影器材。德木活佛就这样,在静寂的山洞里,向一位“死人”学会了摄影术——刚在欧洲发明时一样,被愚昧称为“妖法”的全套摄影技术。三年以后,这位尼泊尔人真的死了。临终前,他恳请父亲为他念超度经,作为酬劳的就是那台照相机。 责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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