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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村的贵族
作者/谢丁	来源:《生活》杂志 日期:2007-10-15 11:48:02 点击:

天刚亮。我跟着陈玉生，绕过黑龙庙的正殿，来到解签室。屋子大约20平米，一条长桌靠窗而立。靠里，还有一大块砖砌的炕铺。这里凉爽、亲切，很适合聊天和倾诉。现在，陈玉生看了看那支签，然后从墙上撕下一张纸，略为思考几秒，他开始编织话语。

墙上贴满了纸条，风扇吹过，悉悉索索的声音就响满整个屋子。100支签，对应着100张白色签纸，100个历史典故。那面墙就是一部中国正史。陈玉生从小就活在这些帝王将相的轶事中。现在，面对求签的人，他正把思绪从历史中牵回来，回到陕西榆林这片土地，开始解释现实。这个简陋的屋子，就成了时空隧道里的休息站，历史稍作停留。每一个当下人生的困惑，都有一个历史故事来对应回答。陈玉生熟练的把他们衔接起来，找到答案。

历史在这里是非线性的。陈玉生就是桥梁，过去和现实通过他搭上了界，沟通变得容易，历史无时无刻不在指导现实。求签、问签、解签，人们通过这些仪式寻找问题的答案。

问题是什么？婚姻、子女、家庭、纠纷——日常生活中的非日常事件。人们说，谁家没有问题？有事，就去问问神灵，而且一定要去最灵验的那个庙。

最灵验的神仙就在黑龙潭。“方圆几十里，谁不知道黑龙潭人气最旺？”陈玉生终于闲下来半个时辰。我给他照了一张相，他坐在满墙签纸的前面，叼着一支纸烟，似笑非笑。

这天早上，解签室只有陈玉生一个人。不断有问签的人从正殿过来，花五毛钱买一张墙上的签纸，拿给陈玉生解释。问题五花八门，问工作的，问恋爱对象的，还有人丢了车，前来询问龙王爷是否能找到。我听说，一个本地人去广州做生意，患病的母亲在广州走失，他托妹妹前来问签。解签人说肯定能找到。几天之后，生意人捐给黑龙庙一万块钱，因为他母亲果然找到了。类似的故事，陈玉生讲了一堆。我并不相信这是龙王爷的功劳，但我好像又无法反驳。

在陕北，最灵验的问签地点有两个。一个在白云山，属道教，但收门票。另一个就在黑龙潭，供奉黑龙王。龙王管天上的雨水，而雨水是公共的，穷人富人都可以享用，所以这里免费开放，有问必答。

黑龙潭在米脂县城旁边，属于榆林地区的镇川镇。这个镇子古时是边贸重镇，后来成为当地规模颇大的集贸市场。米脂因为毛泽东曾住过，有政治资本，但经济税收很弱。而镇川镇历来就以经济繁荣著称。地理上来讲，陕北地区的东边是黄河，北边是沙漠，黄土高原仍是闭塞的，人们很少变迁。虽说土地贫瘠，但人们一旦拥有了土地资本，很快就拿到集贸市场换得商业资本。有了钱，再回到土地继续积累。土地是人们的根，而土地上的秩序就依托于当地的传统。问签作为一种仪式，就流传了下来。人们相信“自然”大过“人”的力量。问签，可以有效的应付那些日常生活中产生的问题。

小时候，陈玉生就经常看见村里人去黑龙庙问签。那时，黑龙庙简陋得很，只有一个正殿，5个窑洞，外加一个戏台。整个庙只有一个人看守。人们求得一支签，回到村子就找德高望重的老年人解签。十几岁时，中国农业合作化的步伐也跨到这片土地，庙里的人都跑光了，正殿就那么日夜敞开着，龙王爷还在，自然的力量也还在，人们有事仍去问签。

陈玉生很擅长讲述历史，那些几千年流传下来的典故，还有黑龙潭地区的传闻。他的方言不太好懂，但解签人怎能说普通话？问签的人只信任方言。陈玉生打赌说我肯定做不了解签人。你可以花一点时间把签纸上的历史典故背下来，但却永远无法理解龙王爷的意图。我笑着问你全都知道？他说，你必须在这里生活几十年才能知晓。后来我才明白，解签其实就是本土经验和历史故事的结合。陈玉生，就是那个把乡村纠纷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调解人”。或者，在某些时刻，他还可能是一些人的“人生指路人”。当然，人们相信，调解和指路的仍是龙王爷。

但是龙王爷照样遭到了革命。文革很快到来，红卫兵一把火烧了黑龙庙。破四旧把龙王爷赶出了黑龙潭，人们不再去问签。我好奇的问陈玉生，那后来呢？庙会还有么？“后来——王克华就来了啊！”